据央视新闻,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今日从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升空。

完成既定飞行程序后,火箭一子级返回并着陆于甘肃民勤的朱雀三号着陆场,朱雀三号由此成为国内首型实现入轨飞行与一级陆地回收的运载火箭。

文/Julian 

出品/星动无极

这次任务让蓝箭航天跨过了朱雀三号研制中的一道重要门槛。

相比遥一,遥二继续验证了一级再入、气动控制、动力减速、着陆点火和垂直着陆等关键环节。蓝箭也由此获得一枚经历过完整上升与返回过程的回收一级,以及地面试验无法完全提供的真实飞行数据。

但对可重复使用火箭来说,一级落地只意味着复用验证进入了下一阶段。

一枚火箭能够回来,与它能否经过检查、维修和重新放行,再次承担发射任务,属于两个不同的工程问题。

一、遥二补上了返回的最后一段

朱雀三号遥二的意义,需要放回蓝箭过去几年的技术路线中观察。

蓝箭早期最重要的技术标签是液氧甲烷。2023年7月,朱雀二号遥二成功进入预定轨道,成为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运载火箭。此后,朱雀二号系列继续执行发射任务,逐步由技术验证走向商业化交付。

朱雀三号承担的是下一阶段任务。

它采用液氧甲烷动力和不锈钢箭体,瞄准中大型运载与一级重复使用。对蓝箭来说,朱雀三号既要扩大运载能力,也要尝试通过一级回收和复飞,降低新箭制造需求,提高发射频次。

2025年12月3日,朱雀三号遥一完成首飞。火箭二子级进入预定轨道,一子级随后实施返回回收场试验。

蓝箭招股书披露,遥一回收段的再入点火和气动控制飞行正常。一子级下降至距地面约3.3公里时,在着陆点火后出现异常,最终落至回收场坪附近,距靶心约40米

遥一已经完成高空调姿、再入点火、气动滑行和制导返回,问题出现在距离地面更近的着陆阶段。这意味着,遥二并非从头开始,它要接着遥一未完成的部分继续验证。

如果说遥一证明了朱雀三号一级能够返回回收场附近,遥二补上的就是最后一段,让高速返回的箭体在发动机、栅格舵、姿控系统和着陆机构配合下,完成减速并稳定落地。

一级返回过程中,发动机的考验尤其集中。

火箭上升时质量较大,需要发动机提供足够推力。一级返回到低空后,推进剂已经大量消耗,箭体质量明显下降。发动机重新点火后,既要完成减速,又要避免推力过大,使火箭无法在接近地面时精确控制下降速度。

朱雀三号遥一和遥二使用的都是天鹊-12A发动机。招股书显示,天鹊-12A海平面推力为84.6吨,推力调节范围为40%至110%,具备三次起动能力。它可以支持一级完成上升、返回减速和着陆点火,但在低空着陆阶段,发动机推力与不断减轻的箭体质量之间,仍需要进行精细匹配。

据了解,朱雀三号计划在后续换装天鹊-12B/15B发动机。其中,天鹊-12B海平面推力提高至102吨,将为最终构型提供更大的起飞推力和运载能力。但目前天鹊-12B仍处于长时间试车验证周期,短期内还无法配套朱雀三号执行发射任务。

因此,朱雀三号实际上在同时推进两条工程线:一条是在天鹊-12A状态下完成回收、检测和复飞验证;另一条是继续推进天鹊-12B试车,在发动机成熟后完成最终构型的整箭适配和飞行验证。

发动机换装也不只是增加推力。动力状态变化会影响火箭上升段载荷、结构受力、制导控制和推进剂消耗,新的构型还要重新经历地面试验和真实飞行考核。

遥二解决的是现有技术状态能否完成回收。朱雀三号最终构型能够达到怎样的运力、可靠性和复用效率,还需要后续任务继续观察。

二、回收和复用之间仍有不小距离

一级落地,是可重复使用火箭最容易被看见的时刻,也是最容易引起误读的时刻。

市场长期存在一种普遍的认知偏差,认为只要箭体落地,火箭似乎就已经具备重复发射能力。但在真实工程中,回收解决的是一级能否安全返回,复用要回答的是它能否经过检测、维修和重新放行,再次执行发射任务。

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整套地面工程体系。

无论是朱雀三号采用的垂直动力着陆,还是长征十号乙采用的海上平台网系捕获,首先解决的都是一级返回末端问题。

2026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首飞成功,火箭一子级在海上平台完成网系捕获,成为我国首次成功实施的运载火箭可控回收。网系回收可以减少着陆支腿等结构带来的重量,也会形成与垂直着陆不同的回收载荷。但火箭被网系接住以后,同样需要面对状态检查、损伤评估、寿命判断和复飞放行。

一枚刚刚落地的一级,首先是一件经历过真实飞行环境的工程样品。只有重新获得放行,它才再次成为可以交付的运载火箭产品。

一级在一次任务中经历低温推进剂加注、发动机点火、上升振动、级间分离、再入加热、动力减速和着陆冲击。箭体外观完整,只能说明它没有发生明显破坏。内部结构是否出现微小裂纹,贮箱和承力结构积累了多少疲劳,发动机燃烧室、涡轮泵和喷管是否产生损耗,低温阀门和密封件还能承受多少次循环,都无法通过着陆画面判断。

回收一级需要经过安全处置、遥测数据复盘和箭体状态检查。潜在工序包括结构无损探伤、发动机损耗检测、低温管路与密封件复查、栅格舵和着陆机构疲劳检测、航电系统测试以及整级功能验证。对于出现异常数据或超过寿命阈值的部件,还要进行拆解、维修或更换。

复用初期,由于飞行样本有限,工程团队往往需要实施范围更广的检查,以建立飞行载荷与实际损伤之间的对应关系。随着样本增加,哪些项目每次必检,哪些按照飞行次数定期检查,哪些根据遥测异常触发,哪些部件达到寿命后直接更换,才可能逐步形成稳定标准。

这也是复用体系真正困难的部分。

如果每枚一级回收后都要临时制定检测方案,依赖工程人员逐项判断,复飞成本和周期就难以稳定。如果每次都要大范围拆解发动机、重新进行接近新箭的全套试验,虽然技术上仍有可能复飞,商业上的周转效率却很难形成。

成熟复用体系追求的方向,是用飞行数据、健康监测和标准化检查减少不必要的拆解,把一次性的工程经验变成可以重复执行的生产流程。

SpaceX也没有在猎鹰9号第一次落地后立即获得这种能力。

2015年12月,猎鹰9号首次完成轨道级一级陆地回收。2017年3月,SpaceX才完成首枚轨道级一级复飞,间隔约15个月。2018年投入使用的Block 5构型又对热防护、航电、推力结构等系统进行调整,设计重点之一就是改善回收、翻修和使用寿命。

此后,SpaceX继续通过大量任务积累数据,建立专用设施和标准化检修流程,才逐步将一级复飞变成常态,并把部分助推器的两次任务间隔压缩至以周计算。

从首次回收到首次复飞,SpaceX用了约15个月;从第一次复飞到形成稳定、高频的复用能力,又经历了构型迭代和持续数年的飞行积累。

这条路径说明,回收成功只是复用体系建设的起点。火箭在空中的返回过程可以通过一次任务得到验证,地面周转体系却必须依靠多枚箭体、多轮检查和多次复飞逐渐建立。

国内目前正在进入这个阶段。

但截至发稿,公开信息中尚未出现同一枚国产轨道级火箭一级再次发射的任务记录,也没有一条经过连续回收、检修和复飞任务验证的成熟周转产线。

星动无极发现,蓝箭的相关设施已经开始布局。

蓝箭招股书披露,公司募投项目包括可重复使用火箭产能提升项目和技术提升项目。其中,无锡生产子项目计划建设可复用火箭检测厂房和大型试验厂房,并购置复用检测设备;北京生产子项目则规划建设重复使用火箭制造与试验中心。

三、复用,最重要的是经济性

朱雀三号最终要解决的,还有经济性。

为了让一级返回,火箭需要携带栅格舵、着陆支腿等回收装置,还要预留推进剂,用于姿态调整、再入减速和着陆点火。这些系统和推进剂会占用原本可以用于运载有效载荷的能力。

按照蓝箭公布的最终设计指标,朱雀三号在近地轨道一次性任务中的运载能力为21.3吨,航区回收任务为18.3吨,返场回收任务则下降至12.5吨

如果将一次性任务与返场回收任务相比,朱雀三号需要让出8.8吨运载能力,降幅约为41%

航区回收的运力损失相对较小,但要建设远端回收设施,并承担箭体运输、检测和保障成本。返场回收省去远距离运输,一级却要消耗更多推进剂飞回发射场附近,能够送入轨道的有效载荷也随之下降。

从这组数字可以看到可重复使用火箭的基本取舍,即回收本身不会自动降低发射成本。为返回牺牲的运力,需要依靠一级多次使用所节省的制造成本来补偿。

最终决定经济性的,是复用次数、检查费用、换件比例、周转周期和任务可靠性。

如果一枚一级能够多次执行任务,回收后的检查流程稳定,发动机和主要结构不需要频繁拆解更换,制造新一级的成本就可以被更多发次分摊。如果回收后需要长时间翻修,或者只能完成少数几次复飞,为回收牺牲的运力和增加的保障成本就很难得到补偿。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问题,21.3吨、18.3吨和12.5吨对应朱雀三号最终设计状态,与天鹊-12B/15B发动机相关。遥一、遥二使用的是天鹊-12A,其飞行结果不能直接等同于最终运力已经得到验证。

朱雀三号因此面临一条递进的工程路线,那就是先在天鹊-12A状态下完成回收和复飞,再等待天鹊-12B进入整箭,通过新的飞行任务验证最终构型的运力、可靠性和重复使用能力。

这条路线也与蓝箭的商业化进程直接相关。

招股书显示,蓝箭2025年营业收入为5209.63万元,净亏损17.92亿元。2023年至2025年,公司累计研发投入约23.65亿元,仍处在高研发投入、收入规模较小的阶段。

公司预计最早于2029年实现合并报表盈利。招股书同时提示,这一判断依赖朱雀三号发射次数、单发发射服务收入、入轨成功率和一子级复用次数等因素。

这些变量最终指向同一件事,那就是朱雀三号能否由试验型号转向稳定交付。

一次回收成功,可以证明蓝箭的可复用路线继续向前推进,也能增加客户和资本市场对朱雀三号的信心。但发射客户购买的是把载荷按时、准确送入预定轨道的确定性。火箭回收只有转化为更稳定的发射频次和更有竞争力的服务价格,才能形成商业价值。

对于正在建设星座的卫星运营方,发射能力需要与卫星生产和组网节奏匹配。一次任务成功固然重要,下一发能否按计划到来同样关键。一枚一级完成回收,也不意味着蓝箭已经具备高频发射能力。火箭批产、发动机供应、测试资源、发射场协同,以及回收后的检测和放行,都可能影响任务排期。

对于朱雀三号来说,着陆是一个重要节点。真正的下一站,是同一枚一级再次点火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