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Julian
出品/星动无极
2026年7月10日,一枚火箭从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升空。
长征十号乙完成一二级分离后,一子级开始垂直返回。大约6分钟后,它下降到海面上的一座巨大钢结构上,被回收网系接住。
这是我国首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运载火箭网系回收。
接住火箭的“领航者”海上回收平台,来自广州南沙。
这座平台由中船广船国际联合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建造,长144米,满载排水量2.5万吨,具有DP2动力定位能力。任务结束后,广州港引航站又负责其拖带进出港。
两个月后,广州在9月14日发布的《广州市海洋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
“聚焦海上商业航天发射、回收、测试、运维拓展产业链。”
如果把广州过去几年在南沙、黄埔、从化、天河落下的项目,以及广东正在阳江推进的海上发射母港放到一起看,一条此前并不清晰的产业线开始显现:
广州的商业航天,正在向海延伸。
它瞄准的也不只是多造几枚火箭。围绕一枚火箭从工厂出来,到试验、运输、发射,再到一级回收、返港、检测和再次使用,一条新的产业链正在形成。
一、政策里多了四个词
2026年1月,广州发布《广州市加快建设先进制造业强市规划(2024—2035年)》。
当时广州对商业航天的部署已经相当具体,其中提到攻关可重复使用火箭,依托从化商业火箭液体动力系统试验中心,推动南沙中科宇航液体火箭总装测试基地、黄埔星河动力火箭总装基地建设,同时布局“五羊系列星座”“大湾智通”等卫星星座。
这套逻辑基本围绕传统的商业航天主链展开,那就是造火箭、造卫星、做地面设备,再向卫星运营和应用延伸。
9月的海洋经济规划,在“海洋+低空航天”一节里,广州提出发展海上商业航天“发射、回收、测试、运维”,随后又提出利用低轨卫星星座发展海洋通信、船舶精准导航定位和深远海环境监测。
变化在这里。
当火箭开始重复使用,商业航天的产业链已经不再止于火箭工厂和发射工位。
一枚一级火箭飞回来之后,还需要回收平台、动力定位、船舶调度、拖航、码头、吊装、通信、气象保障;箭体回来以后,还要进行检测、维修、部件更换、重新测试,再进入下一次任务。
海上发射同样如此。火箭从生产基地到港口,从港口到发射船,背后是一整套运输、海工、港航、测控和保障体系。
这些环节过去很少被纳入一座城市的“商业航天产业链”讨论里。
广州此次把四个词写进海洋经济规划,本质上扩大了商业航天的产业边界。
这也恰好碰到了广州原有产业能力最密集的地方。
广州有造船业,有港口,有海工装备,有航运服务,也已经有火箭制造、液体动力试验和卫星项目。
过去,这几套产业体系基本各自发展。现在,它们开始交汇在一起。
二、一枚火箭,被拆到广州四个区
广州目前的商业航天布局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它并没有集中在一个“航天城”里。
如果按照一枚火箭和一套商业航天系统所需要的能力重新划分,南沙、黄埔、从化、天河承担的角色已经明显不同。
南沙首先解决的是“造”。
2023年,中科宇航南沙产业化基地投入使用。按照公开信息,这座基地已经具备年产30发固体运载火箭的能力。
今年3月30日,中科宇航力箭二号完成首飞,广州开始从固体火箭制造进一步进入中大型液体火箭阶段;7月24日,力箭一号遥十五完成发射后,力箭一号累计发射卫星数量已经超过100颗。
南沙同时还有广州很容易被忽视的另一块能力——船舶海工。
“领航者”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严格来说,它服务的长征十号乙属于国家重大航天工程,并非一笔商业火箭订单。但这次任务验证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广州成熟的造船、海工和港航体系,可以进入过去并不存在的“火箭回收装备”市场。尽管目前造价并不便宜。
火箭产业和造船产业第一次有了非常直接的产品接口。
黄埔承担的是下一代火箭的“动力和复用”。
今年5月,广州航天小镇在黄埔西基岛开工。项目总投资约50亿元,一期首先建设中科宇航可重复使用运载器、航天器以及液体发动机生产基地。
其中,力擎系列液体发动机生产线规划年产300台发动机,力鸿系列则面向可重复使用航天运输。整个园区临江靠港,并配有两座5000吨级泊位。
这对于大型运载火箭是一个现实问题。
火箭直径越来越大之后,公路运输很快会受到限高、限宽和转弯半径限制。靠港意味着大型箭体、发动机乃至未来相关海上装备,可以直接通过水路进入更大的运输网络。
再往北,到从化,解决的是“试”。
2025年落成的中科宇航液体动力系统试验中心占地1016亩,拥有200吨级液氧煤油发动机试车工位和400吨级液氧煤油动力系统试车台。
这里承担的是液体发动机和动力系统进入飞行前最重要的一道地面验证。广州的规划还提出,未来这套能力将面向科研院所、企业和高校开放。
天河的位置则更靠后。
2025年底,“五羊星座”正式落地天河。按照公开方案,它是一套低倾角、低轨遥感星座,包括3颗先导星和25颗“五羊星座”卫星,目标市场首先指向中国南部及低纬度地区的遥感数据需求。
天河区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建设时空智能产业园,并推动“五羊星座”加快卫星发射,把空天地海数据用于农业、生态、城市治理等商业化场景。
这样重新看广州,四个区的分工十分清楚了:
南沙承担火箭规模制造,同时连接船舶、海工和港口;
黄埔向液体动力和可重复使用运载器扩展;
从化提供大型动力系统试验;
天河更接近卫星运营、遥感数据和应用。
但广州还没有形成一条完全闭合的商业航天产业链,其中最大的缺口,恰恰是“发射”。
三、广州没有发射场,为什么还要做海上航天
这也是理解广州此次政策最关键的一点。
广州没有商业航天发射场。
广东真正明确布局海上发射的城市,在阳江。
2024年发布的《广东省推动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8年)》提出,广州、深圳建设覆盖火箭、卫星、地面设备和应用的产业链,同时积极争取国家支持,在阳江建设集卫星火箭总装、发射指挥控制于一体的卫星发射母港和海上发射基地。
到2028年,广东希望形成“星箭研制牵引、陆海发射带动、产业要素聚集、区域协同互补”的格局。
今年,这个布局进一步往前走了一步。
广东(阳江)航天发射母港已经进入广东省重点建设项目,总投资估值92亿元;广东省港航集团、阳江地方国资和中科宇航又共同成立广东商业航天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定位正是海上发射服务平台。公开计划是争取2026年下半年实现首次发射。
所以,广州商业航天“向海”,并不需要在广州行政区域内重新建一座发射场,更现实的形态是一条跨城市产业链。
研发和制造可以在广州,动力试验可以在广州,大型装备从广州港口运出;海上发射和部分海上试验落在阳江;与之配套的船舶制造、港航服务、海洋工程、保险和技术保障,又可以由广州乃至整个珠三角的企业提供。
今年已经出现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
6月中下旬,星际荣耀双曲线三号在阳江附近海域进行一级海上回收全流程合练。“星际归航”号回收船搭载一子级机械模拟箭,完成码头系泊、3级和4级海况测试、回收流程演练以及5级海况返航等项目。
负责其中综合保障的广东南油科技,注册地就在广州南沙。
它承担的工作包括协调船舶拖带、海事手续、码头泊位、岸电、淡水、设备装卸、物资转运以及气象、防台等保障。
这些工作看起来离“造火箭”很远,但可重复使用火箭真正进入高频发射以后,它们都会成为成本。
火箭回到海上以后由谁接?回收船平时停在哪里?谁负责维护?复杂海况下如何定位?箭体如何从船上卸下?出现台风怎么办?保险怎么买?发生异常以后谁来处理?
商业航天的发射频率越高,这些问题就越难靠一次性项目团队临时解决。
广州传统上积累的船舶、海工、港口、航运和专业服务能力,恰好有机会进入这里。
因此,“广州向海”,亮点在商业航天从制造业向运营业扩展之后,新出现的一层基础设施和服务体系。
四、从一个项目到一门生意,还有多远
当然,有能力接一次火箭,与形成一条成熟产业链,还有很长距离。
首先要看海上回收究竟能形成多大的需求。
目前国内可重复使用火箭正在密集进入飞行验证阶段,但回收方案并不统一。陆地着陆、海上垂直回收、网系回收等技术路线都会继续演进。
海上回收真正形成产业,最终依赖的还是发射频率。
一年只有几次试验,回收平台、拖轮、码头和保障团队很难形成高利用率;当一型火箭一年飞十几次甚至几十次,回收才会从“重大任务保障”变成一门长期运营的生意。
“领航者”已经证明广州能造这样的装备,但一艘船还不能构成一个产业。
其次,要看“测试、运维”能不能变成标准产品。
一次海上航天任务背后涉及船舶、通信、测控、吊装、气象、码头、维修、检测、保险等大量环节。现在很多工作仍然跟着具体型号和具体试验定制。
未来如果广州能够形成固定码头、专用保障船队、标准化测试能力、箭体检测维修设施以及相对成熟的保险和认证体系,它卖的就是一套海上航天保障服务。
南油科技参与双曲线三号试验,已经显现出这种模式的雏形。
最后,还要看广州此前布局的星箭项目能不能按照规划真正转化为产能和订单。
目前成熟度最高的是中科宇航。它已经有持续发射记录,南沙也已经形成实际生产能力。
但广州下一阶段押注的重点,大量集中在液体火箭和可重复使用阶段。
黄埔航天小镇一期计划2027年7月竣工,300台液体发动机产能、可重复使用运载器生产线仍然需要一步步建成。
另一家受到广州重点关注的星河动力,今年9月1日刚刚完成智神星一号首飞入轨。这枚火箭设计重复使用次数不少于25次,但广州市今年公布的先进制造业规划,对其广州项目使用的表述仍是“推动黄埔星河动力火箭总装基地尽快落地”。
卫星一侧也一样。
“五羊星座”2025年底公布过明确的组网时间表。要看后续卫星发射、地面系统建设以及遥感数据订单能否按照节奏兑现。
过去几年,广州商业航天最清晰的一条线,是把火箭制造能力留在广州。
现在,这条线正在继续往外延伸。
从化试发动机,南沙造火箭和海工装备,黄埔建设可重复使用运载器生产能力,天河尝试做卫星和数据应用;再沿珠江口向西,阳江开始补上海上发射和回收节点。
一枚火箭所需要的产业体系,开始沿着珠江口和广东海岸线展开。

